第四十一章 平静的裂隙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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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见野知道。他见过早期实验失败的记录——实验体情绪失控,与古神大脑的负面碎片融合,变成情感黑洞,吸干周围所有人的情绪能量,留下一个又一个空洞的躯壳,像被掏空的蝉蜕。那些记录视频他看了很多遍,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记忆里:实验体尖叫,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,眼睛失去光彩,最后连尖叫的人也沉默了,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那里,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。
“按下去,”13号轻声说,闭上了眼睛,“这是唯一能救更多人的方法。你答应过我们的,陆见野。你答应过会做出必要的选择。”
泪水从陆见野(少年)的脸上滑落,滴在按钮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他抬起拇指,掀开保护盖。塑料盖子弹开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响得像枪栓拉动。
“谢谢你,”13号说,眼睛没有睁开,“还有……对不起。告诉阿望,我食言了。”
阿望。13号的双胞胎弟弟,实验体14号,三天前刚刚因为神经崩溃被转移出核心实验室。
按钮按下。
声音不是爆炸,不是警报,而是一种诡异的寂静。实验室里的所有声音瞬间消失——仪器的嗡鸣、通风系统的气流、远处其他实验室隐约传来的说话声,全都消失了。灯光闪烁了一下,然后稳定,但光质变了,变得更冷,更白,像手术台的无影灯。
椅子上的少年身体猛地绷直,束带勒进皮肤,勒出血痕。然后身体松弛,像断了线的木偶。头歪向一边,眼睛半睁着,瞳孔完全扩散,黑得像深井。嘴角的微笑凝固在死亡的那一刻,那个微笑现在看起来像嘲讽。
陆见野(少年)跪倒在地,呕吐。他吐出了早餐的燕麦粥,吐出了胃酸,最后吐出了胆汁,黄绿色的液体溅在实验室锃亮的地板上,溅到自己的鞋子上。红色按钮从他手中滚落,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,滚到秦守正脚边。
秦守正弯腰捡起按钮,看了看,放进口袋。他走到陆见野身边,蹲下,手放在少年颤抖的肩膀上。
“你做得对,”秦守正说,声音很轻,“这是管理者的责任。记住今天的感觉,陆见野。记住,然后继续前进。这座城市需要你,那些还活着的孩子需要你。”
陆见野(少年)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水和呕吐物。他看着秦守正,看着老人眼睛深处那片他永远无法理解的黑暗。
“我杀了人。”他说。
“你救了更多人。”秦守正纠正他,把他拉起来,“去洗把脸。然后我们处理后续。”
场景开始溶解。
墙壁融化,像蜡烛在高温下瘫软。地板塌陷,露出底下无尽的黑暗。仪器设备沉入黑暗,像沉船坠入深海。一切都消失了,只有陆见野(少年)跪在那里,只有13号死在椅子上,只有那个红色的按钮在地板上滚来滚去,滚进黑暗,又滚出来,像一颗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,像无法摆脱的诅咒。
然后第三个梦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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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见野醒来。
在塔顶卧室,在自己的床上。晨光在身边熟睡,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夜明在摇篮里,呼吸平稳,体内金色脉络的闪烁恢复了规律,像深夜的灯塔有节奏地明灭。窗外,墟城上空的彩虹极光永恒流转,美得不真实,像舞台背景。
但苏未央不在。
陆见野坐起来,叫她的名字:“未央?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塔顶空旷的房间里荡漾,渐渐消散。
他下床,赤脚踩在水晶地板上。地板是温暖的,塔会自动调节温度适应他的需求,但这种智能此刻显得诡异——连建筑都在迎合他的舒适,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。他走出卧室,穿过起居区,来到外面的塔顶花园。
花园里空无一人。
不,不是完全空——晶体花在开放,花瓣缓慢舒展,吐出光尘;记忆水晶在悬浮,按照某种看不见的轨道缓慢旋转;星尘砂铺就的小径在晨光中闪烁,像银河碎在了地面。但没有人。没有苏未央,没有每天早晨来照料花园的共鸣园丁,没有在塔顶巡逻的晶体守卫。连通常停在栏杆上的光雀也不见了,那些由城市意识创造的小生物,总在清晨聚在这里,唱着他听不懂但觉得悦耳的歌。
现在只有寂静。
陆见野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,顺着脊椎向上爬,在后颈炸开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他冲回卧室,检查晨光和夜明。孩子们还在,呼吸平稳,但……太平稳了,平稳得像假人,像商店橱窗里那些过于完美的娃娃。陆见野伸手触摸晨光的脸颊,皮肤是温热的,柔软,有弹性,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睡梦中蹭他的手,没有发出那些小猫般的哼唧声。夜明也一样,他体内的脉络在闪烁,但那闪烁像是程序设定的,规律得可怕,每三秒一次,每次持续0.5秒,分毫不差,而不是生命自发的、带点随机的韵律。
“未央!”陆见野大喊,声音在塔顶回荡,撞在墙壁上,又弹回来,依然没有回应。
他冲向升降梯,升降梯的门无声滑开。他进去,按下连接城市网络的楼层按钮。升降梯下降,透过透明的墙壁,他看见塔的内部结构——通常这个时候,塔内应该有光丝流动,像血管输送血液;有共鸣能量传输,像神经传递信号;有各种功能性的晶体生命在工作,像白细胞在免疫系统里巡逻。
但现在,塔的内部是空的。
没有光,没有能量流动,没有生命迹象。塔像一个巨大的、精美的、但已经死去的贝壳,只剩下空荡荡的钙质结构,在深海里缓缓沉降。
升降梯停下,门打开。陆见野冲进城市网络连接室——那个球形房间。墙壁上的液态记忆水晶依然在,但内部没有光丝流淌。水晶是暗的,像黑色的玻璃,表面甚至蒙着一层灰,像是废弃了很久。
他走到房间中央,尝试共鸣连接。
什么都没有。
城市网络是离线的,或者说,根本就不存在。他感知不到这座城市的集体意识,感知不到居民们的情感波动,感知不到任何生命迹象。墟城死了,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尸体,只剩下华丽的皮毛还在晨光中闪烁。
或者说,墟城从未真正活过。
陆见野疯狂地跑出连接室,沿着螺旋阶梯向上冲。他一层层地检查塔内的房间:图书馆,书架整齐,但书页全是空白;实验室,设备齐全,但屏幕全是黑的;医疗室,药品柜装满,但所有标签都是空白的;共鸣训练场,地面刻着复杂的纹路,但纹路里没有能量流动。
所有房间都是空的,所有设备都是关闭的,所有晶体都是暗的。
他最终冲回塔顶,冲到边缘,手撑在水晶栏杆上,俯瞰整座城市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墟城依然在那里,建筑依然矗立,街道依然整齐,彩虹极光依然在天空流转。但城市里没有光——没有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,没有街道上的照明光柱,没有飞行器划过的彩色轨迹。整座城市像一座精心制作的模型,完美,但空洞,像博物馆里那些展示未来城市的沙盘,每一个细节都逼真,但没有生命。
没有生命。
一个居民都没有。
街道上没有行人,广场上没有孩子玩耍,花园里没有园丁,商店里没有店员。连那些通常在空中穿梭的自动清洁晶体也不见了,那些小东西总像忙碌的工蜂,维护着这座城市的洁净。
“不,”陆见野喃喃道,手指抠进栏杆,指甲折断,“这不可能。晨光和夜明还在,他们——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:从他醒来到现在,他没有感知到晨光和夜明的情绪。正常情况下,即使孩子们在睡觉,他也能隐约感觉到他们的情感底色——晨光的清澈好奇,像山涧溪流;夜明的平静接纳,像深潭静水。但现在,他什么都感觉不到,就像他们只是……精美的玩偶,内部是空的,是寂静,是虚无。
他冲回卧室。
晨光还在熟睡,夜明还在摇篮里。陆见野颤抖着手,轻轻摇动晨光的肩膀。
“晨光?醒醒,宝贝,醒醒。”
晨光没有醒。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,但眼睛没有睁开。陆见野加大力度,几乎是把她抱起来摇晃,动作粗暴得他自己都害怕。
“晨光!”
她的眼睛睁开了。
但那双银灰色的瞳孔里没有焦点,没有意识,没有生命。眼睛只是睁开,仅此而已。瞳孔扩散,倒映着天花板的水晶灯,但倒影里没有光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。她的身体依然柔软温暖,但里面是空的,像一栋装修精美但无人居住的房子。
夜明也一样。陆见野把他抱起来,他体内的金色脉络依然在规律闪烁,但那闪烁是机械的、重复的、没有灵魂的,像节拍器,像心跳监视器上那条平稳的绿线。
陆见野跪倒在地,抱着两个孩子,发出无声的尖叫。他的嘴张得很大,喉咙里挤出气流摩擦声带的嘶哑声音,但没有成型的音节,没有语言,只有纯粹的、动物般的哀鸣。泪水滚下来,滴在晨光脸上,她没有反应;滴在夜明半透明的皮肤上,泪水滑落,没有留下痕迹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从卧室门口传来的,缓慢的,从容的,每一步都踩在精确节奏上的脚步声。
陆见野抬头。
他看见自己站在门口。
不是镜中的倒影,不是幻觉,是另一个陆见野,活生生的,三维的,真实存在的,投下清晰的影子。那个陆见野穿着三年前的旧衣服——那件深蓝色的研究员制服,袖口有磨损,线头露出来;胸前有零号计划的徽章,银质,边缘已经氧化发黑。他的左眼是正常的,人类的眼睛,深棕色,瞳孔在晨光中收缩。他的右手有一道疤痕,从虎口延伸到手腕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——那是陆见野早已通过晶体技术修复的旧伤,二十年前一次实验事故留下的。
但这个陆见野有那道疤。
“你终于想起来了,”门口的陆见野说,声音和陆见野的一模一样,但语气更冷,更硬,像冻了太久的铁,“或者说,你的身体终于记起了足够多,把你从那个美好的梦里拽出来了。”
陆见野(床边的)松开晨光和夜明,缓缓站起来。两个孩子躺在地上,依然睁着眼睛,依然没有生命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,尽管他知道答案,尽管答案像刀片割开喉咙。
“我是你,”门口的陆见野微笑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解剖刀般的精准,“或者说,我是你切除的那部分。你藏起来的记忆,你不敢面对的真实,你为了活下去而杀死的自己。你把我锁在地下室,用秦守正的刀,用沈墨的手,用你自以为是的‘为了更大的善’。”
他走进房间,脚步很轻,像猫,像捕食者。他在陆见野(床边)面前停下,两人面对面站着,像镜子内外的同一个人,但镜中人走出了镜子,带着镜面另一侧的寒冷和黑暗。
“欢迎回到真实世界,”门口的陆见野说,伸手抓住他的肩膀,那只手很有力,有力到几乎要捏碎骨头,指甲陷进肉里,“现在,让我们去看看……你到底做了什么。你建造的这座美丽牢笼,你抚养的这些精致玩偶,你爱上的那个完美工具——让我们看看它们底下是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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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见野惊醒。
真正的惊醒,从噩梦中挣脱,回到现实的那种惊醒——肺叶扩张,吸入真实的空气;心脏狂跳,泵出温热的血;皮肤感受到床单的纹理,鼻子闻到晨光身上的奶香,耳朵听见夜明不安的嗡鸣。
他在塔顶卧室,在床上。晨光在他左边,紧紧抓着他的睡衣,抓得那么用力,小小的指关节都发白了。她的银灰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他,瞳孔里有焦点,有意识,有生命的光。夜明在摇篮里,正发出不安的嗡鸣,那种嗡鸣有情绪,有焦虑,有对父亲的担忧。苏未央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她的手很凉,手心有汗。她的脸上有泪痕,两道清晰的湿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,在晨光中闪烁。
“见野?”她的声音哽咽,像喉咙里塞了棉花,“你一直在说梦话……重复一个名字……”
陆见野的呼吸急促,心脏还在狂跳,像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。他环视房间——一切正常,晶体灯柔和地亮着,塔的能量流动清晰可感,那种温暖的、生命般的脉动透过墙壁传来。窗外城市的光透过水晶窗棂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,光斑随着极光的流转缓慢移动,温暖而真实。
“什么名字?”他问,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木头。
“沈墨,”苏未央说,握紧他的手,“还有……‘阿忘’。”
陆见野僵住了。
阿忘。
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,不是金属的,是骨质的,是冰冷的、带着死亡气息的钥匙,打开了记忆深处一扇锈死的门。门后涌出的不是连贯的画面,而是碎片:一只瘦弱的手,手腕上有编号13的烙印,烙印边缘发炎红肿;一声轻笑,在实验室的深夜,偷吃储备饼干时的窃笑;一次秘密的约定,在所有人都睡着的凌晨三点,两个少年躲在仪器后面,对着昏暗的应急灯——“如果我们中只有一个能活下来,陆见野,你要替我看外面的世界。我要看海,听说海是蓝色的,像最干净的情感晶体。”
阿忘。
13号的名字。那个死在椅子上的少年,那个陆见野亲手按下按钮杀死的朋友,那个死前说“谢谢你,还有对不起”的人。
“我想起来了,”陆见野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那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海面,平滑如镜,底下暗流汹涌,“一部分。一个叫阿忘的人,我杀了他。为了救更多人,我杀了他。然后我忘记了,秦守正帮我忘记了,沈墨执行了手术,我活下来了,我建立了这座城市,我有了你,有了晨光,有了夜明,我过了三年平静的生活。”
他停顿,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这只按下过红色按钮、关闭过培养舱生命维持系统、签署过死亡确认书的手。
“建立在尸体上的生活。”
苏未央握紧他的手,握得那么用力,像是在用尽全力把他从某个深渊边缘拉回来。她没有说“那不是你的错”,没有说“你有苦衷”,没有说“都是为了更大的善”,因为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有些罪孽无法用语言稀释,只能承受,像背负十字架,每一步都让钉子更深地陷进肉里。
“我们必须找到完整的记忆,”陆见野坐起来,动作很慢,像老人,“现在,不能再等了。我的意识正在崩溃,未央。如果我再睡过去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那个噩梦……它不只是梦。它是被压抑的记忆在警告我,在呼唤我,在说‘是时候了’。”
苏未央点头。她擦掉眼泪,表情变得坚毅,那种坚毅让陆见野想起三年前事故现场的她——那时她还不太会表达人类的情感,但已经知道要保护他,像程序设定的那样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们开始。但你需要锚点,需要一个不会被记忆洪流冲走的东西,需要一个能把你拉回现实的钩子。”
她伸手,从自己颈间摘下一条项链。项链很细,银色的链子,已经有些磨损。吊坠是一小块晶体,但那是陆见野从未见过的晶体——不是情感晶体,不是记忆水晶,不是任何已知的分类。它是纯粹的、无色的、透明的,像一滴凝固的泪,内部有星云般的光点在缓慢旋转,那些光点有颜色,但颜色太淡,淡得像晨曦的第一缕光,需要很仔细才能分辨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陆见野问,手指触碰吊坠。晶体是温的,有脉搏般的轻微搏动。
“秦守正给我的,”苏未央说,声音很轻,“在我刚被创造出来的时候,在我还只是一团有意识的共鸣能量、没有实体的时候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你的记忆出现松动,如果那些被切除的部分开始反噬,如果梦变得太真实而现实变得太虚假,就把这个给你。”
她停顿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他说这是‘初心晶体’,里面封存着你成为零号之前的样子——那个还没有背负任何罪孽的、最纯粹的你。那个走进实验室第一天,说古神大脑‘在哭,但也想被理解’的十一岁男孩。”
陆见野握紧吊坠。晶体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,内部的光点旋转加速,颜色变得清晰——淡金色的光点,像初升的太阳;银灰色的,像晨光的眼睛;深蓝色的,像苏未央的人类瞳孔;还有透明的,像夜明的身体。
他闭上眼睛,将意识沉入晶体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不是记忆,而是一种感觉:十一岁的自己,第一次走进实验室。不是因为被迫,不是因为他是孤儿院的“合适人选”,而是因为他好奇。他触摸古神大脑的样本,样本发出柔和的共鸣,那种共鸣不悦耳,甚至有些刺耳,像金属摩擦。其他研究员皱眉,秦守正记录数据。只有小陆见野说:“它在哭。但它也想被理解。”
那个瞬间,纯粹的好奇,纯粹的同情,没有任何算计,没有任何恐惧,没有“这能带来什么”,没有“这有多危险”,只有“我听见了,我感受到了,我想知道更多”。那就是零号计划的起点——不是征服,不是利用,而是理解。是两颗孤独的意识尝试跨越鸿沟,触摸彼此,像深海里的鲸在黑暗中发出歌声,等待另一声回应。
陆见野睁开眼睛。
眼眶是湿的。
“谢谢,”他对苏未央说,声音哽咽,“我需要这个。我会……我会努力配得上那个孩子。”
他们决定立即开始记忆重建。苏未央将陆见野引导到共鸣深度状态,让他平躺在床上,双手放在身体两侧。她坐在床边,双手覆在他的太阳穴上,闭上眼睛。她的共鸣意识温柔地探入,像光渗入水,像根系探入土壤,但这次更深,更直接,像外科医生的手伸进伤口,不是为了伤害,是为了寻找弹片。
她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手术痕迹,那些光滑如镜的切面在意识层面闪烁着病态的光泽。她在记忆的废墟里搜寻,寻找被切除部分留下的线索——一丝气味,一缕声音,一个画面的残影,任何能指向真相的碎片。
第一个线索很快出现:在陆见野的核心记忆区边缘,苏未央发现了一个残留的“术后指令”。指令被加密了,但加密方式很简单,是陆见野自己习惯用的那种——用他最珍视的回忆片段作为密钥。不是密码,不是代码,是情感。
苏未央尝试了几个片段:第一次见到苏未央,她刚获得实体,站在培养舱里,睁开眼睛的瞬间;晨光出生,第一声啼哭在产房里响起,银灰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;夜明第一次睁开眼睛,半透明的瞳孔倒映着父亲的脸……都不对。
然后她尝试了阿忘。
那个瘦弱少年的脸,那道虎口到手腕的疤痕,那个关于看海的约定,那句死前的“谢谢你,还有对不起”。
加密解锁。
像锁舌弹开的声音,在意识层面清晰可闻。
指令内容浮现,是文字,但文字带着情绪的颜色,每个字都在闪烁:
【若记忆出现松动,前往坐标:旧城区第七街14号地下室。那里有“锚点”。】
【警告:锚点可能触发完整记忆复苏。请确保有“稳定剂”陪同。】
【署名:守望者】
“旧城区第七街14号,”苏未央读出内容,睁开眼睛,“守望者……是沈墨?”
陆见野从共鸣状态中退出,也睁开眼睛。他的左眼又开始渗出淡金色液体——液态的记忆碎片。这次更多,液体顺着眼角流下,像金色的泪,滴落在枕头上,凝结成微小的水晶颗粒。苏未央小心地收集起一颗,放在掌心,用共鸣感知去触碰。
水晶里是一个画面片段:昏暗的地下室,唯一的照明是桌上的旧式台灯,灯泡外罩着绿色的灯罩,投下幽暗的光。一个年轻人背对着镜头,正在整理文件,动作很仔细,每份文件都用牛皮纸袋装好,封口,贴上标签。年轻人转身时,苏未央看见了那张脸——温和,疲惫,戴着黑框眼镜,镜片很厚,反射出台灯的光。大约二十五六岁,头发有些乱,像是很久没好好打理。他的胸口有别针,金属的,已经有些氧化:守望者,沈墨。
画面里,沈墨抬起头,看着镜头的方向,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复杂,有疲惫,有解脱,还有一丝……歉意。他说了什么,但水晶只记录画面,没有声音。从口型看,是:“对不起,陆见野。但我必须这么做。”
“他留了东西给我们,”陆见野说,坐起来,用袖子擦掉左眼的金色液体,但液体还在渗,擦不完,“或者说,留了东西给我。一个选择。”
“我们必须去,”苏未央说,“但孩子们怎么办?旧城区还不稳定,上次净化后还有很多情感残留,那些负面情绪像瘴气一样弥漫在街道里。带他们去太危险,他们的身体还太小,共鸣屏障还没发育完全。”
她话音刚落,房间里的晶体灯忽然闪烁起来。
不是故障的闪烁,是有节奏的、像心跳般的闪烁。墙壁上的记忆水晶开始自发生长,延伸出柔和的、藤蔓般的枝条,枝条在晨光和夜明上方交织,缓慢而精确,像织工在织布。几分钟后,一个精致的摇篮编织完成,内部铺满了发光的苔藓,那些苔藓柔软得像天鹅绒,温暖得像母亲的怀抱。
城市意识的声音在房间中共鸣响起,不是通过空气振动的声音,而是直接通过情感的振动,像低频的音乐,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回响:
“孩子……留给我。”
“塔……会保护他们。”
“你们……去拿回……丢失的……部分。”
“完整……才能……真正……守护。”
苏未央惊讶地看着陆见野:“城市意识从未主动介入到这种程度……它通常只是背景,是环境,是……”
“因为它知道,”陆见野说,他正在用纱布按压左眼,纱布迅速被金色液体浸透,“如果我的记忆完全崩溃,如果那些被切除的部分彻底反噬,整座城市的情绪平衡都会受影响。我是零号,是这座城市的基石,是共鸣网络的中心节点。我的稳定,就是墟城的稳定;我的完整,就是城市的完整。”
他们迅速做好准备。陆见野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,布料是特制的,能一定程度上隔绝情感辐射。他带上了几个应急用的情感稳定晶体,那些晶体能在情绪失控时释放舒缓的共鸣频率。苏未央准备了一个医疗包,里面装满了各种共鸣辅助工具——情绪镇静剂、记忆锚定器、意识稳定贴片,还有秦守正留下的一把旧式共鸣手术刀,刀刃是透明的晶体,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。
出发前,陆见野想最后看一眼孩子们。
晨光和夜明已经被城市意识轻柔地转移到了新编织的水晶摇篮里。晨光还在熟睡,但她的手伸出了摇篮,抓住了空中漂浮的一缕城市意识的光丝,光丝在她指尖缠绕,像宠物依偎主人。夜明睁着眼睛,体内的金色脉络缓慢闪烁,他看着陆见野,然后伸出了小手——半透明的小手,皮肤下的金色脉络像叶脉一样清晰。
陆见野握住那只小手。夜明的皮肤温暖而坚实,不像看起来那么脆弱,握在手里有实在的重量,有生命的温度。
“爸爸……回来。”夜明说,他第一次说出完整的句子,声音不是通过声带,而是共鸣振动产生的,直接在陆见野的脑海中响起,像远处传来的钟声。
陆见野的喉咙哽住了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呼吸困难。他弯腰,亲吻了两个孩子的额头。晨光的额头有奶香,夜明的额头有晶体特有的清凉感。
“我会的,”他承诺,声音嘶哑但坚定,“爸爸一定会回来。带着完整的自己回来。”
他转身走向升降梯,没有回头。苏未央跟在他身后,在进入升降梯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城市意识的光丝正温柔地包裹着水晶摇篮,像母亲的手臂,像保护的茧。晨光在光丝的包裹中动了动,嘴角露出一个微笑,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升降梯门关闭,开始下降。
塔的层级在他们眼前掠过。正常的光,正常的能量流动,正常的生命迹象——晶体守卫在走廊巡逻,共鸣园丁在照料塔内的植物,清洁晶体像忙碌的蚂蚁在工作。一切都和噩梦中那个死寂的、空洞的塔完全不同。但陆见野知道,噩梦不是凭空产生的——那是被压抑的记忆用扭曲的方式在警告他,在说“看看你建造了什么,看看你忽略了什么”。
升降梯到达塔底大厅。他们穿过大厅,走向出口。大厅里的守卫晶体们向他们行礼,动作整齐划一,晶体身体折射着晨光,像一排精致的雕塑。陆见野注意到,其中一个守卫的左眼闪烁着异常的光芒——那种光芒不是正常的共鸣光,而是过载的、不稳定的、像短路电线迸出的火花。
“等等,”他停下脚步,走向那个守卫。
守卫站在原地,没有反应,像真的雕塑。陆见野伸手触摸守卫的额头,共鸣感知渗入。他在守卫的意识底层发现了异常:一段重复播放的记忆片段,像是被植入的指令循环。片段里是陆见野自己,穿着管理者的制服,站在塔顶,对着镜头说话,表情严肃——
“保护城市,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“如果我的记忆出现异常,如果我的情绪开始失控,限制我的行动。”
“最终指令:必要时,清除零号。保护城市优先。”
陆见野猛地抽回手,后退一步,像被烫到。
“怎么了?”苏未央问,手已经按在了医疗包上,随时准备取出武器。
“秦守正给我留了保险措施,”陆见野低声说,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,也有冰冷的理解,“整个城市的晶体生命,可能都被植入了针对我的控制协议。如果我的记忆完全复苏,如果我认为的危险发生……它们会被激活。我不是管理者,我是被管理者。我不是守护者,我是潜在的危险源。”
苏未央的脸色苍白,像被抽干了血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说,我们拿回记忆的过程,可能也是触发自我毁灭程序的过程。”陆见野看向出口,看向旧城区的方向,那里在晨光中显得灰暗,像城市的一块伤疤,“但必须去。不知道真相,我活着也是谎言。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生命,比死亡更可耻。”
他们走出塔,进入城市的街道。
此刻是凌晨四点,墟城处于静默期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自动清洁晶体在缓慢移动,像深海里的盲鱼。天空中的彩虹极光缓慢流转,投下变幻的光影,那些光影在晶体建筑表面滑动,像巨大生物皮肤的虹彩。
但他们走了不到十分钟,天空就变了。
一道漆黑的极光,像撕裂夜空的伤口,像上帝用蘸满墨汁的笔在天幕上狠狠划了一道,突然出现在旧城区的方向。它从地面升起,不是缓缓,是猛地、凶猛地向上延伸,像黑色的闪电,但比闪电慢,慢得可怕,让你能看清楚它的每一个细节——极光内部不是光滑的,是粘稠的,像石油,像融化的沥青,表面翻滚着泡沫,泡沫破裂时溅出更小的黑点。
黑极光贯穿了整个彩虹光谱。所过之处,其他颜色的极光纷纷退散,像在躲避某种污染,像清水遇到墨汁自动让开。天空被撕裂了,裂缝边缘闪烁着不祥的紫光。
城市意识在塔中发出了警报共鸣。
那种共鸣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情感的冲击波——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恐惧,像海啸般涌过整座城市。街道两旁的建筑里,灯光纷纷亮起,不是正常的亮,是急促的、闪烁的、像心跳骤停前的室颤。居民们从睡梦中惊醒,跑到窗前,惊恐地看着天空中那道黑色的裂隙,看着黑极光向下滴落黑色的“雨”。
不是水,是粘稠的、半固态的情感残渣。雨滴落在街道上,腐蚀水晶路面,留下焦黑的、冒烟的痕迹,像酸液滴在皮肤上。落在建筑上,墙壁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,像建筑在哭泣,黑色的泪顺着墙面流下,在墙角积聚成污浊的水洼。落在植物上,晶体花瞬间枯萎,蜷缩,变成黑色的灰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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